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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瞭望》新聞周刊丨湘西“剿”貧記

2019年07月02日 09:03:44 來源: 《瞭望》新聞周刊

《大湘西百年風云》圖書封面。受訪人供圖

  ◇“百年剿匪,千年脫貧。”2019年,作為精準扶貧重要理念發源地的湘西,如今正發起對絕對貧困的時代宣戰

  ◇“學校代表地方的文明。一個地方沒有學校,人就容易野蠻。湘西歷史上土匪多,教育落后肯定是重要原因之一。教育落后,也會引發經濟落后。”

  ◇近七年來,一共有7名扶貧隊員、基層干部,像他們先輩當年“剿匪”一樣,在湘西“剿”貧一線獻出了自己寶貴的生命

  “湘西,在沈從文的書里、黃永玉的畫里……”湘西人經常引用這段排比,贊美他們的鄉土。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,位于深度貧困的武陵山地區,不少外人累積對它的印象,除了美麗、貧困之外,還往往會聯想起近代史上的匪患。這一片山高路遠、溪河密布、洞穴幽深、民俗濃厚的土地,近年來也成為剿匪片影視題材的熱點拍攝地區。

  “百年剿匪,千年脫貧。”這是《瞭望》新聞周刊記者最近在湘西采訪脫貧攻堅時,不止一次聽到的觀點。截至2018年底,湘西全州66萬貧困人口累計脫貧55.4萬,貧困發生率由2013年的31.93%下降至2018年的4.39%。2019年,作為精準扶貧重要理念發源地的湘西,如今正發起對絕對貧困的時代宣戰。

瀘溪縣脫貧摘帽誓師大會

  今天的湘西人,在迎戰千年以來籠罩在這里的絕對貧困時,不由自主地與剿匪的歷史做起了比較。正值湘西誓師全面脫貧攻堅的關鍵時節,記者尋訪了當年三個有名的剿匪重點鄉鎮,尋訪它們在新時代“剿滅”貧困的足跡和心路。

  “這筆錢太值得了”

  “你到‘土匪窩’去任職了?”戴著眼鏡、身材秀氣的楊甜還記得,2016年底被派到龍山縣內溪鄉任職鄉黨委書記時,有同事這樣打趣。

  內溪鄉地處四周懸崖峭壁、山上開闊平坦的八面山下,距龍山縣城92公里,與挖掘出大量秦簡的里耶古鎮相毗鄰。從龍山到里耶的公路,穿越內溪鄉。突兀險峻、易守難攻的八面山,曾是湘西有名的“匪巢”。內溪鄉至今有村名為滅賊村,獨特的村名留下了歷史印記。

  龍山是當年湘西匪患猖獗的縮影。“從清末到民國38年來,亂世江湖、龍蛇并起。”著有《大湘西百年風云》的湘西博物館原館長周明阜對記者介紹,湘西人民在近代史上近百年來,深受土匪禍害。他家原籍保靖縣簸箕鄉,祖母和兩個姑姑就是被進村搶劫的土匪所逼,悶死在地窖,祖父也被迫流落他鄉。

  如今的內溪鄉,和湘西其他鄉鎮一樣,早已海晏河清。但今天楊甜和同事們夙興夜寐的頭等大事,是另一個百年大患,與村民攜手“剿”貧。

  她提供了一組數據:全鄉共有建檔立卡貧困戶1299戶5300人,其中兜底戶77戶196人。從2014年以來,截至目前,已累計實現脫貧1052戶4495人,貧困發生率由35.83%下降到5.44%。

  已有5個貧困村出列,剩余的7個村今年有望脫貧,這樣,整個內溪鄉就可以歷史性地摘下貧困鄉的帽子。

  “大山阻攔,交通不便,管理失控。”楊甜認為,這既是歷史上內溪鄉一帶土匪較多的重要因素之一,也是眼下阻礙全鄉脫貧的“攔路虎”。“改變我們這里面貌最重大的政策,是脫貧攻堅,而最直接的利好因素,是修路。”

  2016年下半年,龍山人民盼望已久的從龍山經內溪到里耶的公路,全部拓寬硬化成水泥路,升級成為省級公路。得益于脫貧資金支持,從內溪鄉到各村的公路,都由此前的土路改造成水泥路。

  修路之前,交通設計人員前來勘察測量。有的村民看到后,馬上對家里的果樹開展品改,這是讓她印象深刻的一件事。而在過去,由于道路不暢通,水果難以運出,豐收之年往往爛在樹梢、埋在地里。她記得,去年國務院扶貧辦委托的第三方檢查人員前來內溪,實地了解用扶貧資金修路帶來的變化后,工作人員當場評介:“這筆錢太值得了。”

  內溪鄉的土地以坡耕地為主,土壤為砂質土壤,主要種植水稻、玉米,以及柑橘、中藥材等。當地農民經濟收入主要來源于柑橘、中藥材產業和勞務輸出。全鄉中藥材種植上千畝,柑橘種植近萬畝,全鄉14794人,外出務工人員達6000余人。

  “貧困一個不漏、脫貧一個不留。”2019年上半年,內溪鄉對全鄉12個村所有農戶進行了再走訪再摸底,并對各戶情況進行了詳細的臺賬登記。圍繞“一超過、兩不愁、三保障”,對全鄉所有貧困戶實行按月監測,已脫貧戶防止返貧,未脫貧戶確保按時脫貧。為了幫扶貧困戶在產業扶貧中受益,當地在中藥材產業發展中,創建“農戶+合作社+基地+致富能人+村委會+公司”等運營模式和利益聯結機制。

  “有的貧困戶自己脫貧意愿不足,產業扶持如何實現長效,難度也不小。”楊甜向記者坦言,由于一部分村民的思想觀念相對滯后,有的人“不勤快”,存在較重的“等、靠、要”依賴思想,當地扶貧工作努力做到扶貧先扶志,扶志與扶智相結合,把村民思想教育擺在首位。“幸福都是奮斗出來的,小康不會從天而降。”

  再唱“剿匪故事”的旅游“大戲”

《烏龍山剿匪記》海報

  上世紀80年代,取材湘西的電視連續劇《烏龍山剿匪記》風靡全國。湘西龍山縣,是這部劇的重要原型地之一。龍山縣桂塘鎮烏龍山村,山高嶺深,位于湖南、貴州、重慶交界的高山地帶。村原名火巖村,2013年與楊柳村合并時,取名烏龍山村。之前火巖大峽谷在申報風景區時,已更名為烏龍山大峽谷。

  湘西大面積的巖溶地質,使得莽蒼高山上的森林之下,隱藏著無數千奇百怪的溶洞,被地質專家稱為“世界溶洞博物館”。但是,在很長的時期,這些奇特的風景和漫山的山林資源,并沒有為當地農民解決貧困問題帶來便利。

  80年代《烏龍山剿匪記》熱播,帶動了烏龍山大峽谷一帶的旅游。當地人記得,那時同屬湘西州的鳳凰縣旅游,還靜寂無名。但后來因為縣財力困難,道路修建緩慢,游客來訪不便,旅游漸漸熄火。烏龍山村喪失了一次“綠水青山”變為“金山銀山”的寶貴機會。

  特別是很多村落沒通路,老百姓需要用的化肥,得雇人用背簍背上山,于是催生了“挑腳”人。喂養的生豬如果要賣出,得四個壯勞動力抬到山下的集鎮,農民苦不堪言。截至目前,烏龍山村有建檔立卡貧困戶150戶585人。因為貧困,只能向外謀求生存機會,全村1362人當中,有586人外出務工,主要分布在福建、浙江、廣東等地區。該村至今仍然是桂塘鎮少數幾個深度貧困村之一。

  黨的十八大以來,村干部向卯生感受到的最大變化,就是村莊基礎設施的改善。大部分村民小組都連通了水泥路,全村已基本實現飲水安全、生活用電,通信及廣播電視到戶。交通條件的巨大改善,使得當地山區一個千年相傳的職業“挑腳”,近年來消失了。

  2015年,龍山縣確定縣文化旅游局向烏龍山村派出扶貧工作隊,繼續挖掘剿匪故事,再唱革命文化的旅游“大戲”。倒坨寨組的田義芝,今年44歲,她曾在外地眼鏡廠打工多年。去年上半年,看到路通了,旅游升溫了,游客來得多了,她在村里支持下擺下了一個小吃攤,生意紅火,同時還可以照顧孩子讀書。

龍山縣桂塘鎮烏龍山村42歲的田禮珍,結束打工回村,小攤生意紅火。新華社記者 段羨菊 攝

  人口向山外大量外流的景象不再,開始回流。在溶洞當導游的黃珍,樂觀開朗,她是本縣桂塘鎮人,湘西職院旅游專業畢業,在縣外工作兩年后回來。她看好家鄉的旅游前景,尤其是今年底,重慶通長沙的高鐵即將貫通,這將使龍山與這兩座城市的通行距離一下子拉近,游客將大量增加,“前景廣闊,看好家鄉。”

  “脫貧和剿匪一樣要付出犧牲”

這是矗立在古丈縣高峰鎮的碉樓。新華社記者薛宇舸攝。

  一棟碉樓矗立在山坡上,荒草廢石,四顧蕭然。側身細看,一條縫隙和八字形張開的各種射擊窗口猶存。高峰鎮,古丈縣海拔最高、最偏遠的鄉鎮。碉樓的主人為當年讓人聽名為之膽寒的當地匪首張平。

  湘西有人至今能脫口而出一段形容張平打家劫舍的歌謠,“天見張平,日月不明;地見張平,草木不生;人見張平,九死一生”。考證過這段歷史的周明阜對記者說,歷史上的張平,有其復雜多元的一面,他心狠手辣,也曾在浙江嘉善前線抗日拼過命。

  據鎮政府初步統計分析,在高峰鎮各村,20%的戶整家外出,50%左右戶是留守老人、兒童在家;有個別村民小組,全部村民外出打工、生活。

  比如,碉樓所在的李家洞村村民們嘴邊經常掛著地理遙遠、背井離鄉、于他們愛恨交織的地名“流沙”。流沙是廣東揭陽的一個鎮,一帶二,二帶四……李家洞很多村民到了流沙制衣廠、染廠,如今不少因為掌握了技術,又轉移到了紡織業發達的浙江蕭山。

  因此,李家洞村民當地扶貧的一個重點舉措,是組織農民參加縣城招聘會、向外出務工人員發放交通補貼,鼓勵幫助村民外出務工。退休多年的周明阜,一直關注湘西的脫貧攻堅,他希望能夠因地制宜、保護生態、加強職業培訓、在本地創造更多的就業機會。“從而減少外流打工的人,減少他們在外面謀生的艱辛。”

  2012年之后,古丈縣檢察院對口幫扶李家洞村,建設了現在的村部大樓。2015年至今,縣編辦、縣文旅局、高峰鎮政府三家單位,聯手對口幫扶。高山上的李家洞村不但通村、通組,就連戶與戶之間的道路,也得了較好的修建改造。與人們印象中高山好水不一樣,高峰鎮因為地處巖溶地區,水不容易儲存,枯雨季節飲水難,如今安全飲水通過改造都得到了保障。目前,李家洞全村共有101戶貧困戶,92戶已經脫貧。

  張冬梅今年38歲,家有一兒一女,都在古丈一中讀書,成績都不錯。政府幫她開了一間小賣部,生意不錯,成為勵志典型。村民們都知道,張冬梅家雖然現在困難,但如果兒女上了大學或者職院,畢業之后,家境就會馬上改變。山里的村民大多重視教育,有的不惜花錢,把孩子送到縣城甚至州府吉首的學校去就讀。

  高峰鎮九年制學校校園位于小鎮的高坡之上,寬廣整潔。副校長向星大半輩子在鄉村中學從教,在這所學校任教20年,被縣里評定為“扎根農村人才獎”。上世紀90年代,學校的初中生曾達到400多人,如今只剩下80多人。生源的萎縮讓他惆悵,但他更擔心的是老師的流失。讓他稍感欣慰的是,教育扶貧政策的實施,使得因貧輟學的現象絕跡了。

  正如龍山縣桂塘鎮九年制學校校長張光文所言,“學校代表地方的文明。一個地方沒有學校,人就容易野蠻。湘西歷史上土匪多,教育落后肯定是重要原因之一。教育落后,也會引發經濟落后。”今年初,他被湖南省教育基金會等評為全省首批十個“最美鄉村校長”。

  記者欣慰地看到,2019年春節后,吉首大學的定向師范生向輝在高峰鎮學校開始了一年實習期。很喜歡這里的他,教小學五年級的數學,“這里的孩子接受能力弱一點,但純樸。他們對外面了解少,我就是他們接觸外面世界的一道橋梁。”

  貧困也像剿匪一樣,要突破重重難關,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。2018年8月3日,龍山縣茅坪鄉國土所國土員彭鵬,在走訪貧困戶危房改造工作的返途中遭遇車禍遇難,年僅27歲。據湘西州扶貧辦統計,近七年來,一共有7名扶貧隊員、基層干部,像他們先輩當年“剿匪”一樣,在湘西“剿”貧一線獻出了自己寶貴的生命。

  “我沒剿過匪。”自言喜歡內溪鄉老百姓性格“豪放”“直爽”的楊甜對記者說,“脫貧和剿匪一樣要付出犧牲。”她已在苦思謀劃的課題是,全鄉脫貧摘帽之后,如何建立穩定脫貧的長效機制。

翻身村村民李紅云在展示自家的儲蓄卡。(3月10日新華社記者薛宇舸攝)

[責任編輯: 鄧夢菲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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